六盒宝典

栟阳是江南水网里一个不起眼的小镇，河道从镇中穿过，把街市分成东西两半。镇上的六和堂传了四代，掌柜顾松亭五十出头，一手“看色辨药”的本事在附近三府都叫得响。六和堂后堂供着一排半人高的樟木柜，柜门上六把铜锁，钥匙从不离顾松亭的腰间。镇上老人说，那六只盒子里装的是《六盒宝典》——一说是六册手抄的炮制医方，得之可治疑难；另一说是一本旧账，记着二十年前一场瘟疫里谁卖过假药、谁囤过救命药材。两种说法在栟阳镇并行了二十年，谁也拿不出证据。

民国二十三年六月初七，顾松亭忽然命人把六口樟木柜全部钉死封柜，对伙计撂下一句“六盒不齐，六和堂不开张”，当天夜里便倒在后堂的药碾子旁，脸上没有外伤，只有袖口沾着一层细白的药粉。县警察局长韩慕山连夜带人封店，以“暴病身亡”结案，第二天就把六和堂的账册和药材清点入库。最年轻的学徒沈砚白被指为最后一个见到掌柜的人，押在局子里问了两天。恰好从上海回乡的女医师陆昭昭赶到栟阳——她少年时被顾家接济过，此番带着一只旧药箱回来奔丧，坚持开棺验看，从指甲与牙龈的颜色里验出乌头碱的痕迹。

案子从此翻了面。沈砚白在验尸之后被放出来，与陆昭昭定下一个笨办法：顾松亭生前把六册分藏六户，那就顺着栟阳镇的老交情一户一户找。第一只在城西济春堂的老药柜夹层里，第二只在墨记纸坊的账板下，第三只随三合渡的船帮沉进了河湾，第四只挂在戏班小阳春的行头箱底，第五只被锁在天主堂的钟楼，第六只则从未离开六和堂。每册首页都写着半句暗语，末页都缺半张方子，暗语与方子必须两两拼合才能读通——沈砚白凭着学徒三年背下的几百个药方比对，渐渐发现其中两册被人调换过，有人在暗中把六盒往同一个方向赶。

镇上的怪病来得比谁都快。入秋以后，河埠头先有几个挑夫烂了喉咙，接着是染坊、米行，最后连学堂里的孩子也开始发热。西医说是白喉一类的传染，中医按温病论治，可药材一天一个价——商会会长韩慕山以“统购统销”的名义封了三处药栈，日商桥本清的洋行则在码头边搭起棚子，专收六和堂的六一解毒散。陆昭昭在临时病房里守了整整两个星期，才发现真正的药引藏在《六盒宝典》的炮制册里，而那份炮制册，就在顾松亭养女顾念慈贴身带着的第六只盒中。火是深秋那夜起的，六和堂前后三进烧成焦炭，沈砚白从火里抢出两只空盒，陆昭昭在灰烬里翻到一张烧去半边的药方，两个人的名字也从这一夜起被写进了栟阳镇的闲话里。

六只盒子最终在栟阳桥下的石洞里凑齐，那天在下雨，河水涨到石阶第二级。六册拼成一部完整的书：前两册是药材炮制的图谱，第三、四册是脉案与温病方论，第五册是六一解毒散的配伍禁忌，第六册则是一份名单——二十年前栟阳疫里死掉的人，以及在那场疫里卖过假药、囤过救命货的人。沈砚白把誊抄本一页一页送进栟阳新报的铅字房，陆昭昭则在报馆楼下等他把最后一页写完。至于名单上的名字念到第几个才停，六和堂的招牌还挂不挂得回去，沈砚白最后是留在栟阳还是随陆昭昭去上海，就要留到全剧最后两集才见分晓了。